周一上午,記者在婺城區蔣堂鎮西洪村見到了97歲高齡的抗戰老兵洪正春。一把花白的胡子,精神抖擻,除了年紀大了有些耳背,老人身體還算硬朗。也許是多年從軍的關系,如今他的腰板還是挺得很直;貞浤贻p時的崢嶸歲月,老人思路清晰,向記者娓娓道來。隨著他的回憶,記者仿佛看到了當年中國的抗戰英雄們在戰火紛飛中的英姿……
20歲那年,他成為抗日主力200師的汽車兵
1918年,洪正春出生在一戶普通的農民家中,上頭有三個姐姐、一個哥哥,之后家里還添了一個妹妹。在那個年代,要養育兄妹六人,家里的負擔可想而知。8歲那年,洪正春開始上私塾。不過因為家里經濟困難,到了13歲,他便輟學回家干農活了。
1937年“盧溝橋事變”之后,日本軍隊大舉南下,中國人民處在水深火熱之中,多少家庭妻離子散,天各一方。1938年,洪正春20歲。有一天,他正在田里干活,偶然看到金華的國民黨部隊來蔣堂招汽車兵!胺凑悄甏矝]安生日子過,不如去當兵,打日本鬼子!焙檎罕銘魅胛榱恕
洪正春和一起入伍的新兵被派到江西省萬載縣一個部隊駐地學習開汽車。洪正春對機械方面很感興趣,經過三個多月的學習,汽車已經開得有模有樣。畢業之后,洪正春被分到湖南湘潭,進入了200師補充團的第二團三營九連。當時部隊里新編了一個駕駛班,加上洪正春一共20人,由副團長親自帶隊。訓練的日子辛苦枯燥,但洪正春樂在其中。有一天晚上,副團長的車在回部隊的路上與另一輛車相撞,副團長不幸遇難。沒有了領隊人,他們的駕駛班也解散了,被分配到了200師汽車兵團的二營九連。當時師長還是杜聿明,后來他升官,當了第五軍軍長,師長是戴安瀾,他是由團長升任師長的。“那時候我們的汽車團二營只有兩三輛軍用卡車,是福特牌兩噸半的載重汽車,馬力是挺大的,可都是破車,經常拋錨。我的任務就是開車,有時候運裝備補給,有時候運人!焙檎夯貞。
參加了昆侖關戰役,編入中國遠征軍奔赴緬甸參戰
在湖南湘潭待了兩三個月后,200師奉命南下,調防廣西桂林。1939年12月18日,昆侖關戰役打響。第五軍參加了這次抗日戰爭中的大型戰役,并奉命主攻昆侖關。作為汽車兵的洪正春,也參加了這場戰斗。汽車團承擔后方運輸的任務,每天把士兵運到前線陣地,又從后方源源不斷地輸送槍支彈藥。戰爭是慘烈的,每當洪正春他們送補給時,戰士們就把前線退下來的一大批傷員、尸體往車上搬。硝煙味,血腥味,充斥整個鼻腔。那場戰役打了半個多月,每天洪正春開著卡車,頭頂炮彈,奔波于前線和后方之間,把受傷的戰士送往醫院。
昆侖關戰役大勝之后,200師奉命前往云南昆明。經過上一次慘烈的戰役,部隊需要休整,補充兵員。
1938年8月,由20萬名中國民工修筑成的滇緬公路全線通車,所有國際援華物資幾乎都通過滇緬公路進入中國。1941年底,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入侵緬甸,企圖切斷滇緬公路,切斷這條中國與外部聯系的唯一的運輸通道。
為了保護滇緬公路,1942年3月,國民黨政府抽調了10萬名精兵組成中國遠征軍奔赴緬甸。中國遠征軍第5軍以第200師為先頭部隊開赴緬甸戰場。洪正春所在的200師汽車團2營5連到了緬甸之后,接到任務是領取從美國運來的一批新汽車。“我記得那些汽車用很大的木箱裝著,打開一看,都是十個輪子的大卡車!焙檎夯貞洠邮盏狡囍笏麄冄杆俪冯x,與大部隊在同古匯合。3月8日,仰光淪陷。
“當時我只記得,英國人戰敗,日本人從南面打過來了,我們必須協助和掩護他們撤退。部隊里一個班12個人,我們一輛車可以運2個班,20輛車一共運了40個班的士兵,跟著遠征軍第一路司令長官羅卓英。出發前,上級專門對我們這些司機傳達了軍令:不準超車,不準開燈,不準鳴喇叭,每輛車的距離拉得很大,我們的車隊走了一個通宵,沒看到一個日本兵!焙檎赫f。
天亮時,他們的部隊已經到了臘戌附近,羅卓英通過無線電臺得知,密支那已經被日軍占領,他隨后命令汽車上的部隊全部下車。為了不讓日本人得到這批汽車,他們親手將所有汽車燒掉。而當時,師長戴安瀾率領的前線部隊正在跟日軍浴血奮戰,并處于非常危險的境地。羅卓英下令,所有士兵步行,往北走。這一次遠征軍的大撤退,部隊都散落在緬北崇山峻嶺之間的野人山上。他們原以為,翻過了野人山就能回到中國,沒想到后面困難重重。
翻山越嶺,全排38個人只有9個人走了出來
當時他們一個排36人,加上正副排長一共38個人,一群人帶上僅剩的糧食、御寒的大衣出發。野人山原始森林里霧氣繚繞,就像一個走不出的迷宮。濕熱的環境下,山螞蝗到處都是。一行人白天要翻山越嶺,一個人一天只能吃4兩米,也沒有鹽。走累了根本沒有地方可以坐下來休息,不知何時,山螞蝗就會爬到腿上吸血。大家實在走得很累了,就扔掉了大的行李,輕裝上陣,洪正春就剩下一件英國人的大衣。在那里,走一天,困難就多一重。糧食很快就吃完了,大家沒辦法,只能吃野花菜、芭蕉葉的根。到了晚上,他們點燃一把火,在地上燒一圈,驅趕山螞蝗。然后,一群人就蹲在樹根下面睡覺,每天還要有人站崗。那種環境下,其實根本無法入睡。
日子一天天過去,原本38人的隊伍也越來越少,有人餓死,有人凍死。剩下的人只能咬著牙堅持。有一天,他們遇上了一個逃難的云南商人,他會說當地的方言,他們便請了他當翻譯。商人帶著他們找到當地的部落,部落里的人以打獵為生,無論男女,都不穿衣服。皮膚看起來和中國人的膚色差不多。當地的女人頭發長了,就用鐮刀一割。在商人的協調下,部落的人愿意給他們帶路,一群人這才走出了野人山。
走出了野人山之后,擺在他們面前的還有好幾座大山、好幾條大江。洪正春記得,在翻越高黎貢山時,山上風很大,晚上還有層層積雪,氣溫降到零下,很多人都凍死了。他因為還帶著一件軍大衣,堅持了下來。在過怒江時,他們又遇到了困難。怒江上是一座繩索橋,當地人是通過一根繩索滑到江對岸的。腳下就是波濤洶涌的江水,落下去就會被沖走,洪正春一下子慌了。還好,當地人愿意幫忙,把他們一個個拉過去。后來,他們在當地一個保長的幫助下,坐上了船,僅剩的9個人一路漂到下關、大理。那三個多月艱苦逃亡的日子,洪正春一輩子都忘不了,能活著回到祖國,他覺得已經是上天對他最大的眷顧。
主動報名,遠赴印度藍姆珈受訓
聯系上了部隊之后,部隊里派車將他們接到昆明。九個人經歷了大逃亡之后,身心疲憊。連長體恤他們,特意吩咐他們先休息一段時間,再接受訓練。在云南曲靖,第200師休整了三四個月!暗200師在緬甸損失太大了,我回去一看,汽車連里都是生面孔,好多兵都不認識,連長換掉了,營長也換掉了。”接下來的將近四個月時間里,洪正春就在部隊里休養生息。
有一天,上級下了新指令,要抽士兵到印度,讓大家報名,一時間沒有人愿意報名。那時,洪正春出人意料地主動報名了!澳敃r為什么愿意去印度呢?”記者問。洪正春說:“戰爭年代,金華被日本人侵占了,有家不能回,干脆選擇出去,開開眼界!
洪正春從昆明坐飛機飛越駝峰,到了印度中國駐印軍的訓練中心藍姆珈,被分到中國駐印軍坦克第七營第一連,當上士班長。在那里,他和其他士兵一起接受專門的培訓,學習如何駕駛坦克。每天,他開著交通汽車,將大家送到培訓的地方,然后一起學習。在國外受訓的那段日子,衣食住行等方面的條件比在國內好太多。在印度,洪正春穿的是高檔的英國皮鞋、毛線襪、毛線衣、棉毛衫、襯衫,褲子還是卡其布做的。一日三餐,每天都不重樣,面包、綠豆湯、牛奶、牛肉……晚上甚至還有夜宵。
洪正春回憶,給他們訓練的教官是個美國人,他每天都負責接送中國學員上下課,跟他們一起學習,也要教人開車。時間一長,他也能說上幾句簡單的英語。后來,好學的他還當上了班長、助教,當助教待遇就更好了,每天能分到一包煙,外加一袋葡萄干。洪正春在印度待了一年半左右時間,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他便跟著戰友回中國,他們是最后一支回到中國的部隊。
回家才知道哥哥因為他參加抗日,被日本鬼子殺害了
回國之后,他跟著部隊來到廣西南寧!爱敃r知道日本人投降,我心里別提有多高興了,一心想回家看望親人!焙檎赫f,他整理好了鋪蓋行李,已經做好了回家的準備,可卻被人騙了。“我認識的一個駕駛兵把我騙到越南,把我的鋪蓋、行李都拿走了,不讓我回家!痹瓉,當時那邊的部隊里沒有人會用酒精開車,而洪正春剛好會,他們便把他留住了。
之后,洪正春被編到60軍,給60軍軍長曾澤生開車。他跟著曾澤生一路北上!澳菚r候工資太低,一個月才12元,煙都買不起,后來我就辭職了!钡搅松蜿栔螅檎赫业皆瓉砥嚑I的營長,經過介紹,他進入60軍第51兵站,還是當上士,他們的兵站分到10輛汽車。
在部隊里,洪正春聽說當時要開始“剿共”,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不愿意參與。部隊轉移到長春時,他就偷偷跑到了吉林,當時吉林已經解放了。他進入一家麻袋工廠做工,做得不錯,還加入了公司的工會。1949年,洪正春聽說金華解放了,便一心想回家。可是當時他身上只有60元,不夠買回家的車票。他跟工會申請之后,工會又補貼了他60元,離家十一年后,他終于踏上了回家的火車。
回家后,原以為會一家團圓,沒想到,一開門他就看到哥哥的遺照,只剩父母在家。原來,1943年的一天,日本鬼子來到洪村,得知洪正春在中國軍隊當兵,在他家里殘忍地將他哥哥殺害了。他的父親躲在一邊,哭都不敢哭。在家安頓下來后,洪正春原以為回歸了寧靜,但過去國民黨兵的身份,卻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讓他受人歧視。
因為在東北待過幾年,他聽得懂那邊的方言。當時村里有一個農民協會,會長是外地人。后來,洪正春加入了農民協會,還參與了土地改革?墒牵謇锖芏嗳艘驗樗^去是國民黨的兵,排擠他,逼他退出了農民協會。更讓他傷心的是,第二年他結了婚,老婆懷孕之后知道了他的身份后說:“國民黨的兵心腸都很壞,我不能跟你過日子了!鄙屡畠褐螅掀啪蛠G下孩子自己跑了,洪正春一個人將女兒拉扯長大,一直未再娶。后來,洪正春在蔣堂鎮上擺攤,給人家補鞋、修雨傘、配鑰匙,過著清貧的日子。
今年洪正春97歲了,每個月只有100多元的生活補貼,家里也已經四世同堂,老人心態很好,身體也算硬朗。外孫洪志軍告訴記者,老人平時還會騎著三輪車到蔣堂鎮上轉轉。
“過去幾十年,這些事情我都不敢講,現在時代變了,社會也承認我們的功勞,感覺心里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焙檎赫f,他現在每天看看電視,在家附近轉轉,對如今平淡的生活很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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