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6月11日是我國第十一個文化遺產日,主題為“讓文化遺產融入現代生活”,聚集文化遺產保護與人的關系這一命題。為此,本版刊發學者馮驥才和郭旃的兩篇文章,從實踐和理論兩個方面,剖析當前文化遺產保護的可貴實踐和重要理念。——編者
鄉愁不就是我們的百姓對生養自己的故土故鄉刻骨銘心的情感與愛戀嗎?不就是家園真正的精神價值嗎?胡卜村人用自己的行動把它如此奪目地體現了出來,這真是一個創舉!
紹興的胡卜村是個儀態萬方的老村子。按照中國傳統選址建村的風水觀,這個村子的祖先可謂慧眼獨具,選上了這塊“風水寶地”。它背倚郁郁蔥蔥的七星峰,穩穩地坐在舒緩的山坡上,下臨清澈又光亮的梅溪。村中有五六百戶人家,都能有根有據地說出自己村子1000年來厚厚實實的歷史。這里一直保存著各種村中名勝,胡姓家族的祠堂、優美的宅院、地方信仰的小廟、過街牌坊,等等。這里也有滋有味地傳承并享用著自己獨有的習俗、民藝、小吃和傳之久遠的目連戲與越劇。村中一些參天的古木形姿如畫,更叫他們引為自豪。
按照國家“中國傳統村落名錄”的標準和要求,如此典型和遺存豐厚的浙東古村是應當提出申報的;如果被認定為傳統村落,就會進入國家的保護范疇。但是它的“命”不好,已經被劃入浙江正在興建的大型工程欽寸水庫的淹沒區。欽寸水庫事關寧紹平原的防洪、灌溉、飲用水與發電,意義重大。為此,胡卜村必將從地圖上抹去,這命運別無選擇?墒,世世代代生活在這里的胡卜村人不情愿、不甘心。他們知道自己古村的價值,不能叫它葬身水底。怎么辦?
一年多前,就有人找我說,浙江紹興建水庫,有個老村子要淹,想請我寫塊碑刻在石頭上,沉在水里,永志紀念。我聽了,心一動,為這村子百姓的鄉情而心動。后來又聽說,百姓們想大家捐款,共同出力,把村子整體遷出庫區。村民們竟然如此深愛自己的村莊,叫我頗受感動。可是原封不動地遷一個村子難度極大,這近乎浪漫的想法能實現嗎?待到近日我去慈溪參加傳統村落保護的國際論壇,這村子有人得到消息,跑來找我。他們帶來一個消息叫我大受震動,原來他們真的實現了自己的愿望,已經把整個胡卜村從庫區遷出來了。他們想叫我過去看看,同他們一起研究如何重建。
在丘陵起伏的寧紹平原的一塊高地上,我看到的已是拆散了的胡卜村。他們用鋁板蓋建了兩座巨型的庫房,進去一瞧,里邊竟然堆滿一個村落所有重要的遺存。從祠堂、廟宇、房屋宅院的所有構件,到農耕器具、交通工具和家具什物,只要是有特色、有特殊內涵、有記憶的,全都收集到這里。據說,他們在拆卸古建之前,一一做了嚴格的測繪與標記,拆卸后整齊有序地擺放在倉庫里,以備重建。至于他們日常生活中那些花樣百出的各類物品,如炊具、餐具、煙具、燈具、酒具、量具、文具、供具、玩具、雨具以及樂器、算盤、麻將、鳥籠、棋子、篦子、拐杖、針線、書本、衣物和鞋帽等等,更是一樣不少,應有盡有?吹贸觯麄儗ψ约旱纳钆c家鄉的珍愛與依戀,一樣也不肯丟棄,還執意叫它們“活”在世上。
最令我震撼的是倉庫外的大片空地上,浩浩蕩蕩擺滿村中的石礎石板、石磨石臼、老磚老瓦,單是水缸就有一兩千個。胡卜村的古樹是他們村子的“傳家寶”,全部遷了出來,樹身上下扎滿草繩,像一群腿壯腰圓、身高數丈的大漢立在那里,等待被安置在重建的古村中。這之中還有一屯屯黃土,一問方知,是村民從村中挖出的“故土”,這才是“故土難離”呵!面對這一切,我心里一陣陣感動,我被胡卜村人如此真摯而深切的鄉情感動。不是總有人問什么是鄉愁,這不就是活生生、真切的鄉愁嗎?鄉愁不就是我們的百姓對生養自己的故土故鄉刻骨銘心的情感與愛戀嗎?不就是家園真正的精神價值嗎?現在,胡卜村人用自己的行動把它如此奪目地體現了出來。這真是一個非凡的壯舉!一個世所罕見的創舉!
進一步了解才知道,這里邊還有更多的故事。
在胡卜村人為自己的村子籌謀出路時,一位老人對本村在外辦企業的一位人士說:“你有力量,這事你得管管。”這位人士在紹興辦一座科技含量頗高的現代化工醫藥企業,相當成功。他也深愛自己的故鄉,愿意為家鄉出力,慨然說:“這是我們共同的老家,我應當管。”
這個企業對如何辦好這件事反復做了研究。他們知道,要把一個村子遷出去重建并不簡單,首先要有土地,重建要另做規劃和設計,建成后還要長期管理好。還有,胡卜村的村民作為庫區移民,都要被安置到異地他鄉。重建的古村不會再是原先生活的胡卜村,那它應該是什么形態?誰來保存?誰來做?他們認為,只有用企業行為來做這件事,把古村建成一個類似歐洲的“露天博物館”(一稱鄉村博物館):既是歷史原真性的靜態陳設,也含有一些活態的生活文化;既是本村本地區的百姓回來尋根問祖、寄托鄉思之處,也是四方游人前來觀賞一座原汁原味的千年古村之地。這樣,一個遺存豐厚的千年古村不就保存下來了嗎?他們把這個想法與地方政府一談,得到支持,用地也確定了,就在現在倉庫上邊的山岡上。將來水庫蓄滿,這山岡會變成一個半島,站在島上可以俯瞰淹沒胡卜村的水面。胡卜村的遺址將永沉水底,古村卻神態依然地佇立在寧紹這塊土地上。
在村民還缺乏文化自覺時,我們要啟發他們這種自覺;當他們有了文化自覺,我們要幫助他們做好文化的事。
我對他們說,我們當然應該幫助你們好好琢磨一下這個露天博物館怎樣建。這可是嚴格意義上中國第一個露天博物館,要做就做成一個地地道道的“范本”,做成兼有很高旅游價值的歷史文化精品,而不是粗糙的旅游景點。要對得起胡卜村的歷史,更不能辜負胡卜村村民們如此深摯又美麗的鄉情。(作者為國務院參事、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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