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婺金華,年味是一片片的香腸落入熱氣騰騰的金華煲,是高高掛的紅燈籠掩映著萬年紅的春聯,是手工匠人走街串巷的吆喝聲溫暖了屋棱下懸著的迢迢冰凌,也是月老下凡間牽起的萬千紅絲線。春節走親,幾家親戚難得聚首,總會聊起諸如“東家有好女,名作秦羅敷”,“君子世無雙,陌上人如玉”云云,四下聞弦知雅意,幾番明言暗話的回合,便心下了然。舊時金華,男女嫁娶,只籌備至少需要一年,各色能工巧匠,各顯身手,幫著一對新人成個小家,而年關就成了兩家禮尚往來、情誼交流的重要契機。這源遠流長的古婺婚俗便如是絲絲入扣,融進了千家萬戶的煙火歲月中。
糕點聯情意
糕點在金華,不只是吃食,更寄寓了一份濃濃情意,代言了金華人的古今多少話。
“店設于金華梅花門外,家住徐店……”一方雕版刻印見證了雅畈“董裕成號”的贏商過往。輾轉四代人,一個多世紀,“董裕成號”早已開到了金華市區。每逢年關,吳進和董錫媛總要回到雅畈老家,為鄉鄰做一屜糕。
金華糕點品類繁多,傳有一百四十多種,傳承至今僅四十余款。春酥、夏糕、秋片、冬糖,每一盒糕點里都承載著金華人對一個時令的理解,堅守的一套禮制,和對親友的一份情意。
舊時,金華婚俗離不開金華糕點。男女方但凡定了親,每逢中秋端午,或是年關,男方家總要帶上應景的糕點去拜會女方家堂上人。第二年成婚后,女方家總要在臘月二十后用陶罐裝上各色年糖,到男方家,看望女兒,拜會親家人。
來來往往之間,兩家人借著金華糕點熟絡起來,把尊重與甜蜜互相傳遞。
金華傳統糕點中,有一款名叫“寸斤糖”的,意在勸誡食客“寸金難買寸光陰”。
有一款叫“連環酥”的,似是兩個等半徑圓形糕餅粘合在一起,是舊時男方到女方家提親時必備的手禮,寓意永結同心。
有一款叫“紅回回”的,呈方形,面上一抹萬年紅,縱橫幾道淺淺的刀印,是女兒出嫁后回娘家省親,娘家人交給女兒帶回夫家的糕點,劃下一道將斷未斷的線,暗語女兒雖已出閣,卻與娘家藕斷絲連,娘家人時常掛念,也以此寄語女兒常回家看看。
金華人看遍了西點的紛繁多姿,如今在心里漾起一份返璞歸真的素心情懷。金華糕點也在這年關,重回了金華百姓家。
絲縷知暖意
在古婺金華,流傳著這樣的婚俗:女兒家出嫁,娘家定要準備合歡被,被子越多越好,厚厚薄薄的被子,蓋住了流年四季,溫暖了漫長的一輩子;這被子的條數必是雙數,寓意這輩子好事成雙。于是乎,長久以來,彈棉花的匠人便與古婺婚俗緊緊聯系在了一起。
寒冬的清晨,棉花匠人開始了他一天的工作,稱好十斤棉花,全倒在大床上,再“穿”上彈棉花的全套行頭。一根纏著線的杉木棍握于左手掌心,木棍頂端呈彎刀形,線條一圈一圈,從木棍向外的一頭延伸開去,與身后高高翹起的“半根竹匾”梢相連,“竹匾”被背在身后,向下的一端由一根粗布帶緊緊系在腰上。
老匠人攤出棉花,隨著右手小錘一起一落,左手棉花弦發出和諧的鳴響,朵朵雪白的棉花陸續被夾帶進來,幾經快速彈壓,未被壓縮,反而忽地膨脹開來,瞬間“長大”,吐出縷縷“花絮”,“開”出“漫天飛雪”。“砰砰砰”、“砰砰砰”……棉花彈與棉花,在這一來二去的博弈中,絲絲棉絮被最大限度地拉伸,而后彼此粘連,從聲聲彈奏中綿延出與木棍等寬方方整整的一片片,長度也大抵相仿。如此循環往復,一邊棉花逐漸變少,另一邊棉絮越壘越高,直至大床上最后一堆棉花消失。
撣去大床上殘余的飛絮,便將身旁的棉絮片一一取下來,堆疊出頗為規整的棉被雛形,鋪滿整張大床,眼前瞬間一片“白雪皚皚”。說著,老師傅又操起“棉花琴”節奏明快地“彈”起來,一片一片,一層一層,被細密編織,“皚皚白雪”此起彼伏,來回四、五圈之后,十斤重的棉花由無數輕絲飄絮彼此粘連而成一體。
緊接著便到了“拉紗”環節,“整床棉被的紗線沒有一個結。一人放線,一人牽過線頭用一指壓于被角處,壓著牽過來,線就黏在絮上了,紗也是棉花做的。彈棉花匠人將線沿對角線拉伸,在靠近自己的一頭再次固定,而后繼續放線拋給對面的人,只要線不斷,師徒倆便會如此互相傳遞下去,雙對角,橫向,縱向,直到疏密均勻的紗線覆蓋整個上表面。一個形似老式木桶蓋的棉絮盤放在棉被上,一圈一圈輕輕地轉,多余的顆粒就會掉出來,紗線和棉絮也會貼合得非常緊密。
隨后,棉花匠人取出各色開司米棉線,開始編織各式圖案,“這是人家定做的喜被,紅雙喜字是少不了的,還有千年青,越睡越年輕,大家都喜歡,有時間我就給他們多做些,好看,人家喜歡,被套包著看不著,但心里高興。”并蒂蓮花、共舞雙碟等皆是老匠人手下的絕妙之筆。附上花色圖案,再拉上一層紗,再用棉絮盤滾壓平整,一床新被就算大功告成了。
新人蓋新被,長歌暖浮生。溫暖的棉被寄予了父母家人誠摯的祈愿,陪伴著小女兒走過歲月風霜,穿過人間哀樂,迎來子孫滿堂,直到白發蒼蒼。
新器啟良辰
舊時,各家請木工、漆工師傅上門,多是因為婚嫁之儀或喬遷之喜將近。嶄新的家具是美好新生活的開始。沒有機械化量產,一切的手作都顯得彌足珍貴。師傅上門做活兒,好比做一件作品,想的是讓人家用一輩子。
活兒多,時間緊,木工師傅和漆工師傅手頭總會備上一個小本子,合計好時間,按各家的好日子做好排期。木工師傅剛在新郎家做好木床、衣柜等大件,漆工師傅就趕著來報到,木工師傅又匆匆趕去做新娘的床頭柜、書柜、圓桌等小件,漆工師傅隨后趕來張羅這些喜慶嫁妝。
自魯班時起,精妙的木制品就在華夏先民的日常生活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從日常所見的榫卯結構到玄之又玄的機關術,五花八門,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何故?傳統木匠,個人有個人的長處,木料有木料的特點,在碰撞之下,或靈光一閃,或偷師學藝,幻化出千奇百怪的作品。有名聲的師傅還會在木器上留下落款,以作標記。再論中國傳統漆畫以大漆作畫,在繪畫原理及手法上與西方油畫異曲同工,卻在工藝上有其卓越之處,單論打底一項,就要刷一道,晾干一層,如此反復,直至刷出如嬰兒皮膚一般的溫潤滑嫩。在繪畫元素的取材上,中國漆畫多展現傳統民間故事,裝飾手法多借鑒剪紙花紋,虛實相生,煞有意趣。
年關將至,主人家總是越發催促得緊。兩家借著年糖互相走動,一看物件準備妥當,便開始發喜帖、備喜糖,張羅婚禮事宜。婚禮當日,兩家物件往婚房里一放,便是珠聯璧合的一整套。舊時手藝人受尊敬,木工和漆工師傅必是婚禮上必請的。兩家人看了歡喜,一塊塊年糖塞進師傅們的手里,讓他們吃在嘴里,也甜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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