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徐利民部長,是為了籌備上山遺址發現20周年學術研討會。他要拜訪、邀請參會的專家學者。2020年8月13日,他和蔣樂平老師等有關領導來到北京我的辦公室,從“要加強對‘上山文化’的研究和宣傳”的角度,談了他對上山文化意義的理解、申遺的設想以及下一步的計劃等。我也匯報了這些年在上山水稻起源研究的進展和一些關于幾萬年前野生稻的新發現。意猶未盡臨別時,徐利民部長留下一句話:“到浦江上山遺址學術研討會上,我陪你……”我知道這是客套話,畢竟他是縣委常委、宣傳部部長,而我們剛剛認識。
兩個月后,在學術研討會例行的招待會上,我找到寫有參會名字的桌牌,緊挨著我的桌牌右邊,就是徐利民的桌牌。徐部長笑呵呵地說:“呂老師,我說話算數……”我真的很驚訝,他應該是這次研討會的掌舵人,他在招待會上繁忙的應酬中,與我聊天的內容始終沒有離開水稻起源研究的話題,并表示需要他的時候,隨時聯系他。這次經歷讓我深感徐利民部長的人格魅力與實干精神,也標志著我們之間開啟了友誼和合作之旅。
2021年10月7日,徐利民部長在朋友圈中展示了上山遺址區種植的60余種傳統品種水稻豐收的場景,標題是“萬年上山稻田博物館”!我意識到這些傳統水稻樣品對于系統研究水稻植硅體的形態特征非常重要,其中許多是我多年都沒有收集到的珍貴品種。我留言問:“明年還種嗎?我想采集這些水稻樣品,研究它們的植硅體形態特征……”“明年還種,不用等明年,你的要求馬上辦!毙炖癫块L立即回復說。我20:27分留言,21:10他就回信了,說已經安排好幫助我采集樣品的人員,并讓我加上具體經辦人朱松老師的微信。疫情防控期間,我無法出京。但在和朱松老師及時交流和徐部長悉心安排下,11月1日,我收到了朱松老師寄來的幾十公斤重的郵件包裹,里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完整的不同品種的水稻莖、葉、穗、果實樣品,都有詳細的標簽。我回信向徐部長表示感謝,他只是簡單地回復“應該的”。我時常想到這三個字“應該的”,看他的朋友圈里的信息千頭萬緒,該有多少“應該的”在同時進行啊!是什么讓他夜以繼日地這樣工作呢?
我有時很后悔沒有及時回徐部長的來信,他一定是有什么想法才問我的。有一次,他傳來3張雕刻有奇怪紋飾的巨石照片,寫著“這是仙華山‘天書’,不知道與上山人可否有聯系”。我的第一反應是要現場看這是自然還是人為的痕跡,需要請專家鑒定。但疫情防控期間不方便,我只是回復“收到”,沒有再詳細談我的想法。有一次,徐部長到北京出差,臨時要來看我。因為我在外地,又一次失去了交流的機會。他一心想著上山文化,盡心竭力。2021年11月23日,“稻·源·啟明——浙江上山文化考古特展”在北京中國國家博物館舉行。我看著徐部長憔悴、忙碌的身影,有些心疼。
2022年7月17日17:32,微信上突然閃出徐部長的一句話:“呂老師,很想念你,早點來浦小憩一次!北M管我不知道這是和徐部長的最后留言,但我還是很感動地回復道:“謝謝徐部長,我也一直想念您,想念上山。期待下次有新的科研成果,向您匯報,向浦江人民匯報!最近我們在一遍遍核實上次匯報的上山文化野生水稻馴化證據,爭取發表在國際著名雜志上,我們正在努力!”
2024年5月24日,在浦江縣召開的“Science刊發上山文化遺址研究新成果”新聞發布會上,我匯報了上山文化遺址水稻起源的研究新成果,揭示了水稻從野生到馴化的10萬年連續演化史,進一步確認了中國是世界水稻的起源地,明確了上山文化在世界農業起源中的重要地位。這是最應該向徐部長匯報的啊!一時的哽咽,或許源于他最后的短信、他深深的期待。
徐部長在2022年9月20日去世后,我們課題組又多次去過上山遺址、浦江縣采集土壤、植物、年代樣品進行補充分析。陰差陽錯地,我們來到一個古色古香的小鎮,走過一個寫著“古道家風”的小院。當地老鄉說這里面就是徐利民小時候的家。我輕輕走到一把由銅鎖鎖著的、梁前掛著燈籠、貼著迎春大字的門前,深深地鞠了躬。當地傳頌著他的事跡:一位土生土長的基層宣傳干部,他以熱愛為火、以行動為柴,為保護、傳承、弘揚上山文化,燃燒自己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如同萬年前的上山稻種,傳遞著巨大能量,跨越時空。
(作者系中國科學院地質與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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