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張苑 本版照片由程燕提供
時入雨水,金華的山水還裹著料峭寒意,婺城區羅店鎮羅店村的千年古茶樹林已悄然蘇醒。
沿著金蘭北線驅車向西,竹馬鄉的國際山茶物種園里,來自全球的茶花名品爭奇斗艷;乾西鄉的溫室大棚中,花農們正將“十八學士”嫁接到老樁上,念叨著“嫁接三年看造化”;瑯琊鎮東方紅林場旁,茶花大戶程燕守著她的“山茶之都”,帶著一隊工作人員,一遍又一遍培育茶花精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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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茶花,半部宋史
這方被茶花浸染了千年的土地,新春時節最是熱鬧。
在羅店鎮,“茶花老倌”正在修剪一株百年“赤丹”,剪刀起落間絮絮叨叨:“宋朝那會兒,我們這兒可是貢品‘寶珠山茶’的娘家。”他腳邊的竹簍里,躺著剛剪下的茶花枝——這些枝條會被制成干花書簽,嵌上“松子”“五福登堂”的花名,成為游客帶走的“活體宋詞”。
在婺州古城的小巷深處,一場茶花雅集正悄然醞釀。糕點師傅用山茶花蜜熬制“宋式酥餅”,非遺匠人以茶花為紋樣鏨刻銀飾。有人笑稱:“金華人的春天,是茶花味的。”但若細看,這“花事”里藏的又何止是風物。
竹馬鄉花農嫁接茶花時,總要在砧木上刻一道斜口,說是“學南宋‘砍頭嫁接法’”;羅店鎮評選“最美庭院”,家家戶戶搬出茶花老樁,比花色更要比花名里的典故——一株“抓破臉”能引出半部《武林舊事》,幾朵“碧玉”便勾出蘇東坡的雪中絕句。
當六角大紅茶花映亮白墻黑瓦,當“五彩赤丹”的香氣漫過八詠樓頭,千年前的宋韻忽然觸手可及。那些花間事、雅中趣,從未隨朝代更迭消散,反而在嫁接、扦插、組培的輪回里愈發鮮活。此刻的金華,茶花不只是花,更是穿越時空的信使——一朵花里藏著半部宋史,一縷香中釀著萬家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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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高貴,文心風雅
郭沫若初見茶花時,驚嘆“人人都道牡丹好,我說牡丹不及茶”。這話若讓宋人聽了,怕是要拍手稱妙。在重風骨、尚氣節的宋代,茶花那份“驚破唐梅睜眼倦,陪襯宋柏倍姿雄”的孤傲,恰是文人心中“風雅”二字的化身。
作為文玩界鮮有的高雅活物,茶花仿佛生而貴族。早在一千八百多年前的華夏蜀漢時,茶花就被列為“七品三命”,備受尊崇,其賞玩文化在唐宋時進入一個高峰期。傳說王安石鐘愛山茶花,自幼侍弄一株“五魁茶”,得茶花仙子真傳,受其點撥,明理悟道,而成改革大家,得以名垂青史。
金華與茶花的緣分,繞不開南宋那位“北山先生”何基。他告老還鄉時,從臨安帶回一株御賜茶花,從此這花便成了婺州文脈的見證。何基在麗澤書院講學,茶花就種在院中,花開時五色并蒂的“五彩赤丹”,恰似他主張的“兼容并包”;一樹十八種花型的“十八學士”,又暗合書院里百家爭鳴的熱鬧。百姓說,這是“以花傳道”。宋代理學的深奧道理,竟被一株茶花講得明明白白。
茶花品類繁多,原生品種就有900多個,并有著卓越的雜交成活率,且花型豐富,玫瑰、薔薇、牡丹……各系花朵頻頻撞臉名花界。只荷花一系即有“紅荷花”“白荷花”,十樣景一系便有“粉十樣景”“白十樣景”“花十樣景”等。正因如此,雜交茶花的花型花色具有較高的不穩定性,在高齡階段表現尤為明顯,比如一株百年“赤丹”,去年開了紅花,今年改開了粉花,來年如何?尚不可知,唯有靜等花開。由此,茶花在眾花木中具有特殊的賞玩意趣。
由此,宋人給茶花取名,也透著文人的風趣。白瓣染朱砂的叫“抓破臉”,說是美人嗔怒撕了面紗;青翠如玉的喚作“碧玉”,花開時像雪地里嵌了翡翠。最絕的是“粉西施”,同一株花能開粉白漸變,晨起似淡妝,傍晚如晚霞,硬是把一朵花活成了戲臺上的角兒。這些名字里,藏著宋詞的婉約,也帶著市井的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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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事小,人間情長
宋人賞花,講究“活色生香”。茶花能從臘月開到清明,正好陪著文人熬過整個苦寒。蘇軾題山茶:“山茶相對阿誰栽,細雨無人我獨來。說似與君君不會,爛紅如火雪中開。”那是一份道是無情卻有情的遐思。陶弼題山茶:“江南池館厭深紅,零落空山煙雨中。卻是北人偏惜異,數枝和雪上屏風。”那是一份他鄉故園情。項安世題山茶:“樟原嶺下野山茶,半是紅花半白花。雨里向人俱有淚,花中隱士自成家。”那是一份小隱士的心照不宣。歸有光題山茶:“山茶孕奇質,綠葉凝深濃。往往開紅花,偏在白雪中。雖具富貴姿,而非妖冶容。歲寒無后凋,亦自當春風。吾將定花品,以此擬三公。梅君特素潔,乃與夷叔同。”那是一份寵辱不驚的從容。
這花不僅入詩,更入生活。富貴人家把茶花插在青瓷瓶里,襯著白墻黑瓦,就是一幅活的水墨畫;尋常百姓沒這般講究,干脆把茶花種在瓦罐、腌菜壇里,花開時紅艷艷地堆在院門口,倒成了金華早春最熱鬧的風景。
最風雅的還是茶花入藥。宋人發現,這嬌滴滴的花竟是個“藥匣子”:《救生苦海》里記著,把大紅寶珠茶花曬干研末,拌上紅糖蒸透,專治咳血痢疾;《本草綱目》說它“涼血止血”,能替代名貴藥材郁金。金華鄉間至今流傳著土方子:小孩流鼻血,老人會摘幾朵新鮮茶花搗碎,用布包著敷額頭;婦人產后體虛,就用茶花糯米粥溫補。就連茶花籽榨的油,宋人也拿來治燙傷,說是“比獾油還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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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花魂,萬家煙火
如今,茶花早不是文人專屬。走在金華街頭,尋常巷陌里,阿婆把百年老茶花當傳家寶,春開紅花冬綻白,鄰居笑稱是“老神仙變戲法”;竹馬鄉的國際山茶物種園里,九百多個原生品種活像一本植物族譜,一群茶花“圣手”挑揀著今年新落下的花種,念叨著要培育出“二十一世紀的新十八學士”。
最有趣的還是茶花與金華人性情的相通。菜場賣豆腐的老板娘,給自家茶花起名“玉玲瓏”,花開時非要客人猜猜哪朵像自己年輕時的模樣;退休老教師養了一株“五魁茶”,逢人便講王安石借茶花悟道的故事,硬是把小區花園變成了露天講堂。
這花甚至成了金華的“外交官”。日本茶道大師來金華尋訪“抓破臉”,對著花瓣上的血痕驚嘆“物哀之美”;歐洲植物學家捧著“多齒紅山茶”的果實,直呼“花果同枝簡直是魔法”。但金華人只是笑笑,遞上一杯茶花酒——用糯米酒浸新鮮茶花,琥珀色的酒液里浮著胭脂紅的花瓣,宋人的風雅,就這樣釀在了尋常杯盞中。
從何基的御賜茶花到萬家燈火,從陸游的詩稿到阿婆的腌菜壇,茶花在金華走了一條最中國的路:把陽春白雪化成柴米油鹽,又將煙火人間淬煉出風骨。
苦寒枯木又逢春,金華北山的古茶樹林又要開花了。百歲老樹“赤丹”依舊任性,去年開紅花,今春偏染半樹粉霞。賞花人也不急,拎著保溫杯蹲在樹下打賭:“你說它是不是在學宋徽宗的《瑞鶴圖》?非要搞個‘雨過天青云破處’的意境。”
千年宋韻,就這樣在一朵花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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