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夢見外祖父了,臉色嚴峻,穿了件老式的長衫,在風中很有些仙風道骨,不過只一會就飄遠了……
印象里,外祖父不茍言笑。既使笑著摸我的頭,也不感到親切。他坐在那里喝茶,小心翼翼地與母親說話。他穿的衣服大都深色,再加上膚色黝黑,所以我無論如何回憶,也無法想出他的清楚的面目來。
然而每每與朋友說到書,就要想起外祖父。
外祖父能寫一手漂亮的毛筆字。早年是國民黨軍官。聽母親說:“當年外祖父和外祖母訂了婚以后,騎了馬回村,村上人都說某某家女婿騎了高頭大馬回來了,真是威風啊。”小腳的外婆也隨了人偷偷地去看,我相信那時的外祖父絕對英俊,因為一直到老,他的腰桿都是筆直的。他那時是驕傲的少爺,騎在馬上,用一種俯視的眼光看著父老鄉親。可是解放后,他灰溜溜地回到了家;他的父親成了地主,原先的家也不像樣;他雖然已有四個孩子,可是他還不懂得如何做父親。
不久,外祖父被捕入獄,到了大西北,一呆就是8年。外祖父從來不與我們提及這段經歷。行文至此,我對外祖父的這段傳奇經歷好奇起來,可是斯人已去,不覺扼腕嘆息。
(二)
母親與外祖父的關系并不好。她經常會與我們述說外祖父的不是。
解放后,外祖父回了家與小腳的妻子一起侍弄田地,哺育孩子。可他哪里能干農活?農忙時節他也躲起來看閑書。按常理,干不來農活也情有可原,任何人都不是天生就會做事的。只要放下架子虛心學習,也沒有人指責他。但外祖父的骨子里是驕傲的,驕傲到自私的地步。他始終不肯放下架子,無論生活是如何的艱難,他過自己逍遙的生活,看書、睡覺、吃飯。隨后他被發配到大西北,再之后我的外祖母死了。當時母親是老大,才十歲。接下去大舅舅是7歲,姨媽是5歲,小舅舅才兩歲。早年受盡凌辱的生活對于母親一生的影響頗大。母親沒有念過書,而且對書極其排斥。
我現在想,從部隊回到村里的外祖父肯定是消極的,但消極會讓一個人變得自私么?什么樣的生活才算是幸福的呢?外祖父也許在這個問題上有些走火入魔了。最讓母親記恨外祖父的一件事情是這樣的。外祖父從內蒙回來時,母親與大舅已在生產隊賺工分,外祖父因不肯放下架子,故整日躲在家中看閑書。在那物質匱乏的年代,養雞也是偷偷的。但外祖父趁家中沒人,把家中僅有的一只雞也給殺了,并且一人偷偷給吃了。
大舅結婚的時候,外祖父與母親口角了幾句,借故就離家出走。
那時我已經四歲,有些模糊的記憶。我記得母親坐在灶前的稻草上哭。我拉她的手,母親叫我和其他小孩子去玩。
許多年以后母親才對我們說起那晚的事情。大舅結婚前,外祖父不知何故失蹤了,只到結婚那天才回家。可是外祖父不知道出于何因,對于婚宴東挑毛病西挑刺,甚至大罵母親。
(三)
但母親分明又愛著外祖父。
夏天乘涼的時候,我們纏著母親講故事。有一次終于拗不過,母親就講了一個。她說從前有一個丫環,有一次老爺家辦事情,蒸了很多饅頭。丫環一下子看到那么多又圓又大的饅頭,就很想吃。
“那丫環趁沒人,偷吃了饅頭。因為怕被人看見,她吃得很快。這時她突然聽到了腳步聲,你們猜丫環怎樣了?”
我們紛紛猜,說丫環被人發現抓起來了,又說丫環跑了。
母親說:“丫環死了!”這真是太出乎我們的意料了!
“丫環怎么死的?”母親又問我們。
我們說嚇死的,又說是打死的。
可母親說:“丫環吃得太快,聽到有人走過來,把整個饅頭都塞進嘴巴,結果悶死了。”
我又大吃一驚,那時雖然已知道人是會死的,但想不到吃東西也會死人。
母親繼續講,“這老爺還是好人,掏錢買了棺材。裝死人的棺材都要放到廳上,晚上,幾個守夜的人聽到棺材里有聲音,你們猜是什么?”
“是鬼!”“是老鼠!”
沒有人說丫環活回來了。
但母親偏偏說丫環活回來了。
“丫環嘴里的饅頭漸漸地化了,又能透氣了,所以就活了回來。這是小時候我的父親也就是你們的外公講的。”母親的口氣是愉悅的,眼神也是明快的。
許多年以后,我回想起母親那時的眼神,明白其實在她心里也是極愛外祖父的。
(四)
早年我隨父親在T鎮上學,與外祖父的接觸少之又少。小學二年級,轉到鄉下念書,這時外祖父獨自住在后山幫人家看杉樹。周末,母親經常帶了我到山上干活。有一次她就指了200米外的一間小屋說:“你外公住在那里。”
母親每次都要到外祖父那兒坐會兒,那是一間小土屋,大約有30多平米,隔成里外兩間。里間只有一張床,床上的蚊帳很舊,顯得有些臟。外祖父近乎討好地客氣地說:“在床上坐下,在床上坐下。”我原本有些不情愿坐那骯臟的床,可突然發現床上有一本破書。我欣喜若狂,當即就趴在床上翻看起來。并對外祖父說:“這本書我要借去看。”外祖父起初不樂意。不過在我的堅持下,他還是同意讓我把書帶回家。
現在知道那本書叫《山海經》,里面有許多稀奇古怪的故事。
從此,每每到山上干活,我總是催著母親去外祖父的小屋。有一次,我在外祖父的床上又發現了一本大書。原先我看的都是薄薄的,一天就看完了。我想這本大書總可以看好幾天了,于是迫不及待地對外祖父說:“公公,這本書借我看一下。”外祖父遲疑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我看得入了迷,晚上也經常夢到鬼啊什么的,于是往往大叫起來。有一個章節至念想起來還偷笑不已。書上寫道仗義的狐貍精想懲罰有兩個淫僧,于是就召集同伙變成美婦人引誘淫僧。他們一起喝酒唱歌,淫僧喝得大醉,抱了美婦人睡覺。第二天早上醒來,不見了美婦人,卻見自己抱了塊粘了很多糞便的石頭,于是倉皇而逃。我看到這里就哈哈大笑,以至于許多年過去,還能回想起看那破書的樂趣。
那本書沒有封面,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是《聊齋志異》。我無法弄清一個10歲的孩子是如何看懂白話文言文的,但從此就找到了看書的樂趣。外祖父的破書不同于學校的連環畫,很少有插圖,整頁滿滿的都是字,可是那些字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個個好看的故事。這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情!破書中的故事以及看破書的樂趣,都成了我記憶中的珍寶。
《聊齋志異》,算是我看的第一本名著。
看婺城新聞,關注婺城新聞網微信